【林秦】白日梦 上

网剧衍生

盗梦AU

warning:大宝视角

 

1.

李大宝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上。

她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挡住脸,两只手都塞进裤子的口袋里,想在高处呼啸的寒风中保存一些热量。

楼顶没什么东西,除了角落里一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垃圾,就只有边缘那圈矮而细的铁栏杆。现下这一刻,生锈的栏杆在大风的倾袭下发出危险的吱嘎声,像是随时要被连根拔起。

李大宝就站在栏杆边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望向楼下挨挨挤挤的人群。楼太高,风又大,所以人群嘈杂的声响传不到上边来,但她的视力足够优秀,完全能够看清底下的人们狂怒的脸。

情况不妙啊,她心说。

再观察片刻便可以发现,人群的怒火是有指向的——他们像沸腾的漩涡,将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卷在中心。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正在人们的殴打与推挤之下费力地移动着。大宝能看到他奋力护住自己的头部,并把身体贴在路旁的一辆车子上,尽全力往车子上爬。

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跌撞着站上了车顶,短暂地抢占了高地——可那也没什么用,愤怒的人们也纷纷贴近车体,想把他从车子上拽下去。

这景象让大宝情不自禁地吹了声口哨。这是大片儿的标配场景啊,她有些兴奋地想着,伸手抓住栏杆,把自己的身体进一步往外头推去。

撇去其他因素,这确实是一幅很有意味的画面:人潮层层涌进,互相推拥,纷纷向着车顶上那个摇晃着稳住身体的男人伸出手。他们的模样如出一辙,涨红的脸庞上怒潮翻滚,探向男人脚踝的手掌也相似地扭曲着,作出竭力抓握的动作。

而男人似乎完全不为这种危急的情况担忧——显然,只要他稍有失手,人群立刻会扑上去把他撕成碎片,但他却依然挂着一抹满不在乎的笑容,双手塞在裤子口袋里,好像自己不是站在晃晃悠悠的车顶,而是在进行一场悠闲的河边漫步。

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血红色枫叶从高处打着旋儿落下,拂过他的肩头。

男人低头望着底下疯狂的人群,突然伸出一只手,把手掌抬高,掌心准确地朝向大宝所在的楼顶,手指翻动,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大宝终于满意地笑起来。

她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接下来的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了。

像是感应到了她内心的轻松,天际那些厚重的铅灰色云团开始缓慢地翻卷,一丝明亮的金色光芒在云层相错的那一线空隙中闪烁起来。

开始时没有人注意天空中的细微变化,可那一线金光越来越明亮,被逐渐粉碎的云团只能顺从地从空中退却。突兀倾洒下来的灿烂光芒让人们一时晃了眼,纷纷低下了头。针对那个男人的暴力行为也因此暂停了片刻。

在那个微妙的静止时刻,一阵遥远而飘忽的乐声伴随着光明的到来悠悠响起。人们无法定位这乐声的声源——它像这天光一样,以一种降临的姿态笼罩了整片空间。

大宝跟着小提琴轻快起伏的节奏轻声哼着,她听出来那是维瓦尔第的《四季》交响乐,此刻演奏着的是冬季第一乐章。

到时候了,她对自己说,然后把身体的全部重量压上摇摇欲坠的栏杆,放任自己同那锈迹斑斑的金属制品一起从楼顶坠落。

下落的时候她听到耳旁呼啸的风声,也听到底下人群的尖叫。她觉得自己成为了一颗铅球,沉重地朝地面上那个混乱的漩涡坠去。

于是她放松身体,把自己完全交给重力。在闭上眼睛之前,她好像瞥见了站在车顶的那个男人赞许的笑容。

这时一股巨大而古怪的吸力攫住了她的身躯。大宝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她像是被一只爪子直接扯离了原本身处的空间,又像是被谁狠狠摁进了水里。

然后她在那席卷全身的虚浮感中睁开了眼睛。

 

“很准时。”

把耳机从脑袋上扒拉下来之后,李大宝听到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来。她揉了揉因方才的坠落而微微作痛的太阳穴,抬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正低着头翻一本杂志的男人。

车厢里很安静,除了火车行驶时发出的规律声响,只有偶尔从走道经过的其他乘客的脚步声。大宝稍微挪动了一下腿,鞋尖碰到了被掩藏在一个行李包后边的PASIV。

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熟练地扯掉了胳膊上连着导管的针头,然后贴上一小片止血胶。

白色的胶布掩盖住渗血的针孔时她瞥见对面的男人动了动。他抬起眼,望向歪倒在大宝旁边的座位上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下一秒,她听到身边悉悉簌簌的响动。方才被暴怒的人群阻在车顶的人从座椅上坐正,现在正捏着鼻梁醒神,期间还轻松地冲着对面座位上皱着眉的男人微笑,笑容里有一点自得的味道。

“我跟你说过的,时间完全足够。”他往椅背上一靠,挑了挑眉。

对面的男人皱起眉。

“只是正好擦过底线而已。”他固执地纠正,“林涛,你太莽撞了。”

被称作林涛的男人扯出一个很不走心的笑。

“梦里哪有什么完全说得准的事,”他漫不经心道,弯腰去够地上的PASIV,把那个银色的小金属箱放到了自己膝上,“是你的强迫症又严重了,秦明。”

大宝看见秦明的下颌线条猛地绷紧了。但他没有继续争辩,而是转过身,把手伸向车厢内仅剩的那个还在昏睡的可怜家伙(也就是他们这次任务的对象,考虑到梦里他在他俩手底下遭遇的一系列事情,大宝很愿意用可怜这个词描述他)的脖子,用指尖试探对方的脉搏。

车厢又重回安静——那种比之前有三个人睡着的情况还要沉重浓郁的安静。

大宝悄悄叹了口气,尽可能缩成一个球,脸朝着外边的过道,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真是太不喜欢被夹在一对正处在低温期的合伙人之间的感觉了。

 

下车的时候大宝还能感受到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安静氛围,尽管她已经身处人声嘈杂的站台。她紧了紧自己的外套以抵御车厢外骤低的气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转身去看走在自己后头的林涛和秦明。

他们并肩走着,靠得很近,彼此看似平和,却依然保持着那能让在场第三人非常不自在的微妙气场。大宝的目光扫过秦明紧抿的嘴唇和林涛微蹙的眉头,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接着待在这趟浑水里。

“那我先回校了!”她笑着冲那两人挥手,选择主动出击。

林涛眨眨眼,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不先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吗?”他问道。

“不了,我还有事要忙。”

“可你的导师说你最近都闲着啊,所以我们才会来找你合作这次任务。”

卖队友啊老师!大宝在心里惨叫一声,可脸上还是乐呵呵的模样。

“是私人的事情,私人的事情。”她不敢瞎扯实验室还有任务等她这种借口,只能含糊地应付。

听到这句话,林涛转了转眼珠。

“跟男朋友有约会?”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语气促狭,“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早说,害得我跟秦明用任务打搅了你宝贵的约会时间。”

大宝只感觉胸口一梗,她僵硬地扭了扭脖子,结果看到秦明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居然还有点儿歉疚的色彩。

这让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呛晕在站台上。

“我的天,谁说我有约会了。”她大声抱怨,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短发,“是谁把私人事务这个概念局限在这么狭隘的范围里的?”

林涛对她气恼的表情回以哈哈一笑。

“开玩笑的。”笑完后他友善地拍了拍大宝的肩膀,“去忙自己的事吧,我们俩不打扰你了,记得替我们向你的导师问好。”

大宝这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她把手里提着的背包甩上肩头,对林涛和秦明挥手告别,然后向出站口走去。

接近出站口的时候她灵活地一闪身,把自己隐藏到了一根装饰用圆柱后头,然后悄悄探出头,往那两人之前站着的方向望去。

不出所料,林涛和秦明还站在那个地方,在人来人往的喧闹站台上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但那阵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半分钟后秦明就不耐地转了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林涛盯着他挺拔的背影,踟躇了片刻后也迈开了脚步。

但他前往的方向与秦明完全不同。

躲在柱子后边的大宝只能叹气。她不再看那两个越走越远的人,从外套口袋里翻出车票票根,急匆匆地跑向了出站口的位置。

 

2.

李大宝大部分时候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她过着不算太忙也不算太清闲的日子,花大把的时间泡在实验室写报告,时不时帮自己的导师做点事,假日的时候出去大吃一顿慰劳自己。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她在某个秋日的下午被导师的电话拉扯到了一间空教室。

她还记得那天的所有细节:初秋,天气不算太凉快,校园里的梧桐树还没开始落叶,天上没有云,那沁凉的蓝色纯粹如铺平的大块丝绒。她背着自己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背包,穿着一件磨了边的旧牛仔外套,里衬的白T恤因为洗过后没能被好好叠起而皱巴巴的(上边的图案是粗体大写的keep calm and sleep earlier)。

她跑着赶往校园另一头的主教学楼,中途鞋带散开,差点狠狠绊了一跤。

到达那个阶梯教室时距离导师所说的时间还有三分钟,她站定在教室门前,深呼吸了一次,在脑内迅速过了一遍上个月自己干的一切愚蠢或不愚蠢的事情,而后伸手推门,大踏步走了进去。

从那一刻起,她那如卫星轨道般平淡而一成不变的生活就成为了过去。

 

回校途中大宝给导师发了个信息,传达了林涛和秦明的问候。信息成功发送时公共汽车正好在校门附近的站台停下来,于是她收起手机下车,绕了点远路去附近的美食街买了一堆吃的,拎着那个香气四溢的袋子往宿舍的方向走。

因为实在太饿,路途还没过半她就从里面掏了块热乎乎的栗子糕出来,一边吃一边走。

食物是最能唤起记忆的存在之一,味觉与嗅觉总会在察觉相似的味道时适时地放大那种刺激,以便大脑能迅速地勾画出过去与这些感觉接触时的画面。

糕点松软清甜,栗子泥独特的香气让大宝想起秋天。

那个特殊的秋日,她走进那个阶梯教室,看到靠在讲台上翻书的导师,和背对着她坐在第一排桌子上、穿着一件军绿色上衣的高个子男人。

她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陌生存在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只绕过对方快步走向讲台上的导师,好奇地询问对方为什么突然叫自己来这里。

导师笑呵呵的。他合上书,转身面对大宝,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推一推鼻梁上快滑下去的眼镜。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轻描淡写道,“只是我朋友想向我借我最好的学生帮他个小忙。”

大宝挑了挑眉。

“原来您对我的评价这么高,我都要害怕了。”她嘴上开着玩笑,目光却悄悄滑向安静地坐在前边的那个男人。察觉到她的注视,男人对她展露一个轻快的笑容。

“所以我要帮什么忙?”她问道,赶紧把视线移回了导师身上。

“还是让他跟你说明吧。”导师端起桌上的水杯,对那个男人做了个请的动作,“来,林涛,跟这位好学生详细解释一下。”

男人耸耸肩,从前排桌子上滑下来,然后抓起防在旁边桌上的一个小纸袋,精准地扔到刚转过身来的大宝怀里。

大宝接住那个棕色纸袋,皱皱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

“栗子糕?”她问那个男人——现在她应该叫他林涛了。

林涛对她微笑:“见面礼,毕竟我是要请你帮忙。”

大宝用手指撑开纸袋的开口,瞥见里头诱人的糕点。

“所以你在用这个贿赂我?”她咽了咽口水,随口调侃了一句。

林涛失笑,转头望向站在旁边的导师:“您收学生的标准之一是选最能打嘴仗的那个吗?”

导师若有所思:“我觉得我的学生都挺友好的,但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比起大宝,我觉得还是秦明更能打一点。”

“这倒是。秦明当初差点把我当成搞传销的。”

大宝觉得秦明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她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帮导师整理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

但没等她想得更深,林涛就往她手里又塞了个本子。她低头,看到卡在本子上的那只蓝色圆珠笔。

“这是要做什么?”她问道。

“做个测试。”林涛回答,“在两分钟内设计一个一分钟内无法解开的迷宫。”

这个绕口令般的要求让大宝眨了眨眼睛。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拿过笔,稍加思索就迅速地在本子上涂抹起来。

她画得很快,圆珠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涛能看到她一直微微翘着的嘴角。

她很有信心,显然。

“我能问问你到底想让我帮什么忙吗?”画完后她把本子递给林涛,一边问一边防备似的抱起自己的手臂。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不然你的导师也不会同意让你过来,对不对?”林涛看了一会儿那个占了近一页纸的圆形迷宫,露出满意的神情。

“所以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大宝进一步追问。

“不要那么心急,留点悬念才有意思嘛。”

“告诉她,林涛。”导师在这时插话了,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你知道,我的学生可不是好糊弄的。”

林涛投降似的叹了口气。

“都一个样。”他嘟囔着,而后朝大宝举起那个本子,把画了迷宫的那一页朝她展开。

“你需要做的事很简单——”

教室的窗子没有完全关上,有风从半开的窗扉涌进,翻起单薄纸页的一角。

“——让这纸上的迷宫,成真。”

 

后来李大宝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还是太好骗了。

可当时她听着林涛那句意味不明的话,看到他脸上神神秘秘的表情,竟真的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大概是她的情绪表露得太明显,站在一旁的导师轻叹着摇摇头。

“拐了秦明一个还不够?”他对林涛说,语气里有种玩笑般的埋怨,“专挑我这儿的羊薅毛啊。”

林涛做了个“怪我咯”的怪相。

大宝终于在这时想起来了些什么。

秦明,秦明……她默念这个名字,脑袋里灵光一现。

这不是她导师近十年前带过的一个学生吗,她还看过秦明当年写的实验报告呢。

她向林涛转头,想问他点什么,但导师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会见到秦明的,”他说,认命地叹了口气,指了指不知为何笑得格外得意的林涛,“他现在是这家伙的合伙人。”

 

3.

一阵风吹过,那微烫的气流裹挟着沙尘拂过女孩的额发,惹得她不适地眯起眼睛,伸手拉下脑门上的风镜挡沙。

“这儿太热了,”她咕哝着,把肩上的灰色罩衫拢得更紧了一些,好让那薄薄的布料遮住更多的皮肤,“而且也太晒了。”

然后她转过头,一手托着下巴,没好气地问坐在她边上,此刻正在烈日下闭目养神的男人:“这就是你们欢迎新人入行的仪式,把人带到沙漠城市接受太阳的洗礼?我都快晒化了。”

听到她的抱怨,那个男人终于肯睁开眼睛。和盖着兜帽戴着风镜、一身浅色衣着的女孩不同,他全身衣袍素黑,脸部和脖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阳光下,被晒出了一层淡淡的红。

但他的表情依然安然平静,投射过来的目光也非常冷淡,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身处酷热之中。大宝猜想,就算把他从这个火炉扔到天寒地冻的极地,他大概也还是这副模样。

“所以你为什么要把我们俩放在这个地方啊秦明。这鬼地方又热又闷,还到处是沙。”见对方没有反应,她只能继续说下去,期间还伸手戳戳秦明的胳膊,生怕他已经被晒傻了。

秦明毫不留情地拍开她的手。

“因为林涛第一次带我入梦的时候也是来的这个鬼地方。”他答道。

两人说话时,有披着斗篷的小孩子跑过来,向他们兜售装了水的小罐子。

“来两罐水吗?不是上个雨季攒下来的存货,是新开采的地下水哦。”孩子的脸庞被藏在斗篷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小小的手。他的手有着生活在沙漠里的人的特质,干燥而粗糙,如同被热风掀出无数纹理的流沙。

秦明瞥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大宝则对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水壶来晃了晃。

看见这样的回应,男孩知趣地走开了。

他走开后,大宝拧开水壶的盖子,痛快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清水,舒爽地长叹了一声,甚至还小小地打了个抖。

“简直洗涤灵魂。”她感叹道,又仰头喝了一口。水壶在她手中倾斜着扬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响。

秦明被那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他凑近大宝,从水壶大敞的开口看到了里边尚未融化的碎冰。

看着这壶奢侈的冰水,秦明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抬眼望向一脸沉醉的大宝。

“你还挺会享受。”

大宝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做梦嘛,为什么不让自己舒服点?”

秦明轻轻摇了摇头。

“细节是很重要的。”他对女孩强调,“对普通人来说,梦中某些逻辑和细节的倒错是正常的,但对某些受过特殊训练的人而言,任何一点纰漏都会让他们明白自己身处的地方只是一个梦。”

他说着,伸手拿过那个水壶,不顾大宝的叫嚷,把里头的冰水倒在了面前的沙地上。

冰凉的水遇到滚烫的沙地时发出了哧的一声,而后立刻蒸腾出一小片白雾。

大宝委屈地盯着那缕雾气,听到身边传来秦明沉静而笃定的声音。

“梦是无害的,他们在梦里无需畏惧——而这,正是我们作为盗梦者最需警惕的事情之一。”

 

轻微的滴滴声响里,大宝醒了过来。她发出一丝不适的呻吟声,本能地伸手在身旁摸索,想找一杯水润润喉咙。

她觉得自己的鼻腔和口腔里都还残留着那含着沙的热风的粗粝滋味。

然后她听到一声没能被克制得很好的轻笑。

脸上挂着笑容的林涛走过来,从善如流地往她手里塞了一杯水,然后在一旁的矮桌上坐下,偏过头,看着女孩身边正在醒来的另一个人。

“沙漠?”他问道,声音里调笑的意外很明显。

秦明仍闭着眼,只冲他简单地点点头。

大宝终于喝够了水。她把自己完全摊开在躺椅上,手里捏着那个空杯,含混不清地抱怨着:“天,这是你们盗梦行业的传统吗,新人必须扔在沙漠里锻炼一通?毫无人性……”

“让你失望了,不是。”林涛回答了她,俯身过来抽掉她手里的杯子,“这只是我这儿的传统而已。沙漠其实挺好玩儿的不是吗?”

“不好玩。”大宝斩钉截铁,“根本就是防晒地狱。”

“而且这也不是你的传统。”秦明跟着补了一刀,眼神不知为何有些戏谑。但他没有说下去。

林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而后他耸耸肩,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生硬地转移话题:“好了,秦明已经让你初步体会过入梦的感觉了,现在我再来教你一点更多的。”

 

“所以你为什么要选择沙漠?”

和林涛一起走在河滩上时大宝忍不住问道。

她没有看走在自己旁边的男人,只专注地盯着河流的粼粼波光。

“都说了,传统……”

“别再糊弄我。”女孩猛地扭过头。她眯起眼睛,故意露出与鹰隼猎食时非常相似的、充满威慑力的表情。

可惜,在林涛眼里,她这种审讯似的姿态还是太虚张声势了一些。有机会可以教教她什么叫真正的逼供和审讯,他想,这会对她日后的入梦任务很有用。

但现在,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轻描淡写地挡过女孩犀利的眼神。

“好吧,好吧,你的感觉很敏锐,”他妥协道,“那不是我的传统——那是我一时兴起的捉弄,你看,秦明到现在都还记恨着呢。”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跟你一样,一个普通大学生,没接触过盗梦,什么都不知道。”林涛停在河边,和大宝一起望着那条漫长的河流。

梦里正是黄昏,橙红色的暮光落在微微起伏的水面上。那暖色的光芒被水色稀释,然后摇曳着绵延到远处,明亮而柔软。

“你是没见过那时候的秦明,可乖了,跟你一样好骗——啊痛痛痛!!”林涛捂着被女孩一胳膊肘捅得闷痛的肋骨,赶紧往后跳了几步,好离她远一些,“好吧,我换个用词,跟你一样充满好奇心,虽然他没你表现得那么明显。”

“所以那跟沙漠又有什么关系?”大宝歪着头看他,手臂危险地支在身侧。

林涛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她骨节突出的尖尖胳膊肘。

“有关系,关系大了,”他说,“秦明这个人有个缺点,就是即使你点破他的情绪,他也基本不会承认。那时候我也比较沉不住气,看他那副架势心里就有点不爽,然后就强行把他摁进沙漠里,想破一破这小子假正经的架子。”

说到这里林涛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是冬天,从零下十几度的现实突然进入到热带沙漠环境,一般人都得被吓一跳吧?我就想追求这个效果。”

大宝已经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结局。

“结果你发现秦明根本不把这当回事?”她憋着笑问道。

“是啊,”林涛叹气,“我还为自己这个想法得意呢,结果等我一转头,就看到秦明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跟跑过来卖水的小孩买水喝,看起来跟个在沙漠城市活了十多年的土著似的,搞得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大宝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梦里秦明那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模样,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了林涛的心情。

“然后呢?”她催促道,想继续听对方讲述在秦明手下吃瘪的遭遇。

结果她看到林涛的表情变了。男人唇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他望着河流,水中橙黄的波纹被他的眼瞳一层层收拢,在那深色的虹膜上凝固成一轮沙漠落日般的红。

林涛没有马上回应她,而是向她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大宝,你如实回答我,”他说,“你有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心理阴影,就是哪怕是梦见都会吓得立刻醒过来、醒过来还不一定能平复下来的那种?”

女孩被他这个突兀的提问弄得有些发蒙,但还是认真思索了一番。

“没有吧,”她答道,“虽然我小时候亲眼看见过一起特别惨的车祸,做了一阵子噩梦,但后来也恢复过来了。总的来说我这二十来年还是活得挺顺当的,应该没那种程度的心理阴影。”

“那你挺幸运的,”林涛说。他把双手塞进外套的口袋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大宝察觉到气氛变了。如果气氛这种东西能具象化,那林涛头顶现在肯定浮着一小堆灰突突的云团,她心想,而后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走到对方身旁,友善地碰了碰男人的胳膊,用动作示意对方尽可以继续诉说。

于是林涛接着说下去。

“虽然‘吓你一跳’计划失败了,但我还是要按惯例向秦明展示一下梦境的奇妙的,这是个传统,大概。所以我对梦境稍稍做了些手脚,给这片沙漠来了一场风暴。”他摇了摇头,“这大概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失败的一场梦。风暴带来了雨,也带了另一样东西——魅影。”

大宝领会到了一些东西。

“秦明的魅影?”她问道。

“是的。”林涛对她做了个赞许的手势,“这其实也不完全算我的错,对吧,毕竟我事先不知道他对雨过敏。但不管怎样,这么做的后果已经摆在那儿了,秦明潜意识里的魅影伴随着风暴一起来到了这场梦里,然后……然后发生了一些我保证你不会很想听到的事情。”

“虽然我已经过了需要在意影片分级的年龄了,但我确实不是很想知道细节,”大宝诚实道,“那之后呢,你们醒了?”

“当然醒了,不然还能怎样?醒的时候,距离我设定的kick时间还有很久。”林涛摊了摊手,但大宝觉得他并没看起来那么平淡和轻松。

女孩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就是你们需要我的原因?”她偏了偏头,“因为秦明构筑的梦有出现魅影的风险,所以你需要一个新的筑梦师?可因为这个你就把秦明的隐私这么分享给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林涛再一次领会到了眼前这个娇小女孩儿的敏锐。但很可惜,这一次,这份聪慧并没有准确地命中靶心。

“你要相信我们的职业素养,”他对大宝眨了眨眼,“如果因为这样的原因我们就找到你,我和秦明之前那么多年的合作经历都是在划水吗?相信我,秦明的魅影已经得到一定的控制了,虽然他还是不大喜欢入梦。”

然后他弯腰,从河滩上捡起一块圆圆的石头,轻巧地把它往上一扔。石头在空中攀援了一阵,达到了抛物线的最高点,然后消失了。

“至于泄露隐私嘛,”他漫不经心地说,“其实这些都是秦明示意我告诉你的,他划了一条线,让我将界线之外的部分告诉你。”

大宝也学着他的样子捡起石头,把它放在手里把玩,然后再让它凭空消失。

“嗯哼,所以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她提问。

林涛犀利地瞥了她一眼,显然是知道她心里早已经揣了一个答案。

“因为我们都因为魅影吃了足够多的苦,”他又捡起一块石头,但这次他没有像玩硬币戏法一样让它消失,而是用力把石块掷到了远处的水中,“他想让你明白,心灵中的脆弱之处对一个盗梦者有多么致命。”

“可你们还是解决了这个问题,或者是基本解决,”大宝指出,“不然你们不会合作到现在,对吗?”

“我不会完全肯定你这个说法,但也不会否定。”林涛的语气几乎是懒洋洋的,“我们的合作跟很多因素缠在一起,但那些都不太适合直接摊出来说。”

大宝挑了挑眉:“分级问题?”

“我以为你过了需要影片分级的年龄?”林涛回敬了一句,“那是私事,不值得跟工作伙伴分享,你明白的。”

大宝不再说话,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轻易地答应入行。于是她蹲下去,捡起一大捧石头,而后在林涛惊讶的目光里把它们通通扔进了河里。

 

3+1

当暮色开始侵蚀这片说不上齐整又说不上杂乱的工作区域时,秦明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过往任务的档案再一次归类排列在文件柜里,检查了箱子里的PASIV是否有出现导管渗漏之类的问题,最后把摆在地上的两把躺椅拖到房间的另一边整齐放好。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回过身来,看着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女孩,表情平静,好像早就料到她的到来。

“我以为你回校了。”他说。

女孩耸了耸肩。

“我也觉得我该回校了,”她说,“但我突然想起来一些问题。”

“那就问。”秦明对她说,“我的导师——现在也是你的,总喜欢说这么一句话:解决了问题再去做自己的私事。”

女孩笑了:“是的,他是喜欢这么说。”

“那你就问。希望别是什么太没有价值的问题。”

“哇哦,现在我承认导师说得对了,”她终于把自己从门框上扯下来站直了,“你打嘴仗的功力确实比我强。强一丁点儿吧,可能。”

秦明稍稍牵起了唇角。

“你想问什么?”他催促道。

一直显得游刃有余的女孩突然局促了起来。秦明看到她开始不安地推起了眼镜,同时用手指拨弄耳朵旁边那些不服帖的发卷。他耐心地等着。

“林涛告诉我……”女孩终于开口,她选择的这个开头使得秦明抿了抿嘴唇,“他告诉我,你的梦里有魅影,而且你到现在也不大喜欢入梦……我、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小心地观察着秦明的神色,说到最后时有些焦虑地摆了摆手。于是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示意对方镇定一些。

“呃,所以我想问……”女孩吞咽了一下,肩膀紧绷,“我想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待在盗梦这一行里呢?我是说,你完全可以从事别的工作,林涛找你帮忙也不是强制性的,对吗?”

她的问题让秦明挑起了眉。但他没有生气。他知道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这是一个需要好好回答的问题。

他思索了一会儿,最终选择将问题轻轻地抛回去。

“你问我当初为什么没有离开这个领域,那我也可以向你提问,你明白梦境里存在多少风险,但你为什么现在还站在这里呢?”

然后他仔细地打量对方,看见女孩明亮的眼瞳里滑过一道光。

她的确非常聪明。

“我明白了。”她说,接着冲秦明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啦,现在我可以不留疑问地回去了。”

说着她就转过了身,还冲秦明挥了挥手。傍晚格外明艳的霞光落在她头发上,将那头带卷的深色短发变成了巧克力色。

秦明安静地看着她离开。

 

“我不想离开。”

那时他对林涛说。

“或许我需要对自己的定位做一些调整,但我希望能继续接触盗梦。”

“为什么?”林涛问他,虽然他大概早知道那个答案。

“没有人能在接触过这样的世界后还能彻底抽身,”秦明坦率道,“至少我不能。”

“即使你潜意识里种着一个定时炸弹?”

“即使我潜意识里存在魅影。”

林涛看着他,长久地看着他。他或许会因为这个风险而拒绝自己,秦明想。

但林涛没有。

“那你需要多做一些训练。”他这么对秦明说,而后冲秦明微笑——虽然他的胸口还在因为方才梦中的那一枪而隐隐作痛。

“欢迎你,秦明,现在我们在一条船上了。”

 

TBC.

沙漠其实是我的喜好,我对沙漠有谜之执着。

尽量分上下完结,下应该也是n+1模式,前面都是大宝视角,最后补一章秦明视角。

以及,虽然看不出来,但这篇的设定是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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