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秦】星尘信使

星辰情书的后续,具体设定见前篇

Summary:这是一次自杀任务,而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0.

“走之前不给我一个幸运之吻吗,长官?”

 

1.

“我们将会主动发起一次进攻。”秦明对林涛说。

他正摆弄着手里的全息仪,成百上千条浅蓝色的星轨与无数的银白星球在他舒展的掌心里缓缓游走,看起来如梦似幻。

林涛站在他身边,盯着他掌中那个小小的宇宙。

“那会很难。”飞行员说。他听出对方语气里比往日更深的沉重,领会到了这次任务的不同寻常。在得到允许后他从秦明掌中接过全息仪,把手指伸进那些美丽的光点,从中攫出了一块特殊的星区——那正是将要成为战场的地方。

“是很难。”秦明赞同道。他也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搁在林涛的边上,指尖轻触那块区域中一颗乍看毫不起眼的小星球,把那个银白的小圆点变成了红色。

“我们要拿下这颗星球,以及它周围的附属星球,这样我们就切断了敌方的一部分能源供应。”

“我们会尽力的。”林涛说。

然而秦明摇了摇头。

“你和你的队伍并不负责这次进攻,”他轻晃指尖,全息影像随之流转,在他深色的眼睛里抹出一片蓝幽幽的光。片刻后他停下动作,将重新稳定下来的影像推到林涛面前。

“你和你的第二小队,以及之后我会增派给你的第十五小队、第十八小队负责另一个任务,”他瞥了林涛一眼,在对方疑惑的目光里勉力撑起一个微小的笑容,“这里——”他指着新影像中的几颗星球,“是距离我们的目标星球最近的敌方要塞,从这里跃迁到目标星球所需的时间很短,而这个要塞的规模也非常可观。”

说到这里秦明停下了。

“你是要让我进行佯攻?”林涛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你,是你和你的队伍们。”秦明指正他,“你们需要攻击要塞,为我们的进攻争取时间。”

“多久?”

“尽可能久。”

沉默柔和地降落在两人之间,直到被冷落的全息仪发出滴的一声轻响,缓缓旋转的星图聚拢成一道光束,消散在空气中。

那个声音提醒了他们什么,于是胶着的视线匆促地剥离开来,林涛瞪着作战室空荡荡的墙壁,秦明盯着控制面板上错综复杂的平滑按键。

“那个,你知道我曾经去过洛伽星球吗?”

最终是林涛先打破沉默。飞行员勉强把眼神从墙壁上扯开,嘴角的笑意歪歪扭扭,徒劳地做着想把那个不自在的神情压下去的努力。

秦明也不比他好多少。

“你没说过。”他这么回答,依然死死地盯着控制面板,像是从没见过这个他早就操作过上千遍的东西似的。

“好吧,那我就说一说,”林涛抬手捻了捻身上那件飞行员夹克的领子,让冰凉的金属扣子碾过指尖,而后才找回自己最正常的声音,“那时候我刚刚开始单干,胆子大得很,载了一船的货去洛伽卖,指望赚到第一桶金……你不会问我是去卖给谁的,对吧?”他冲秦明眨眼。

秦明终于回望他。

“我们现在正在干的事、将要干的事、甚至连我们的存在严格意义上说都不合法,”他说,“所以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意你干过什么不合法的事情?”

“……好吧,”林涛只能又一次重复这个词。然后他开始绘声绘色地向秦明描述他如何被那位买了一整船货的大佬客户的女儿看上,然后陷入一场惊险奇遇。

随着他的叙述,秦明的表情越来越一言难尽。

等到他开始极其详尽的描述客户女儿握着他的肩膀把他往酒吧后巷推的时候,秦明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听接下来的内容,”他委婉地说。

然而林涛揶揄地冲他挤眼睛。

“别这样,秦明,”他快活地说,“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我就会用艳遇而不是奇遇来描述这次经历了。顺便问一句,你没见过本土洛伽星人吧?”

“没有。这个星球很偏僻,银河网络上关于洛伽星人的资料非常少。”

“没错,所以你不知道他们长得有多……”林涛顿了一会儿,想尽量把话说得中性一些,“……不符合人类审美。”

秦明:“……”

“而且我是来卖货的,不是来睡客户女儿的,所以我婉拒了她。我发誓我没说任何不对的话,也没有任何不恰当的举动,可她……至少她觉得我的行为伤了她的自尊心,于是她就——爆炸了。”

秦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对,她炸了,”林涛的表情很悲戚,“银河网上关于洛伽星人的资料那么少,所以你肯定不知道女性洛伽人在情绪激动时会往外冒火花,那让她像一座行走的火山,刺眼,还滚烫。”

“那男性洛伽人激动时会怎样?”秦明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林涛把脸埋在手里,“天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从后巷逃走,她身上爆出来的火花把我的靴子都烧着了。”

秦明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林涛继续说:“我只能庆幸自己那时候够机智,首先想到跑而不是试着安抚一下她的情绪。如果我真那么做了,那跟自杀也没两样了。”

话刚出口飞行员就知道自己又走了一步烂棋,他看着秦明笼罩在单薄衬衫下的肩线猛地绷紧,原本专注投向他的视线也再次开始艰难地游移。

他看上去几乎具有一种罪恶感。

林涛的心底因为这个想法的滋生而翻涌起酸热的水沫。这不该——他在心里呐喊,却拼凑不出合适的词句。

我该这么做,这是我的任务。他想对眼前这个心神不定的人这么说,可脱口的话语却违背了他的意志,听起来如同金属摩擦一般尖锐而干涩。

“别这么愧疚,秦明,”该死,他为什么又把好不容易引开的话题绕了回去,“这又不是你第一次给别人分配自杀任务。”

 

2.

“搞砸了,嗯哼?”

这是李大宝在看到捂着脸坐在餐厅里的林涛时说的第一句话。

这个被他俩在木塔尔星成功营救回新基地的女孩端了一只装满食物的盘子(肉排,蔬菜泥,还有一小堆五颜六色的菌类)和一杯果汁坐到他旁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开始大快朵颐。

林涛把目光从她露出的那一截小臂上移开,那上边伤痕累累,擦伤与灼痕交织成一张可怖的网,昭示着女孩那一年多的逃亡生涯。

“别瞎说,”飞行员否认道。

大宝似乎完全没听见他那句虚弱的抗辩,在吞咽的间隙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是不是又惹到老秦啦?这可不好,老秦手里可握着你们的所有数据呢,你们的枪啊战机啊也都要靠他升级。你怎么能惹一个或许能让你活得更久的人呢?”

“因为他给了我一个自杀任务?”林涛顺嘴道。

当啷一声脆响,大宝的餐叉掉进了盘子。

“哇,不是吧,”女孩把叉子捡起来,一边擦拭上边的肉汁一边盯着他,语气惊讶到近乎浮夸,“你去向他抱怨自己的任务?”

“不是……”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的林涛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现在很想劈手夺过大宝手边那杯冰凉的果汁倒进自己的脑壳里,好冲一冲里边那堆浆糊。

好在大宝很快理解了他一时的嘴滑。她放下叉子,拍拍林涛的背。

“是星环计划的事吧,”她说,“用数支战机小队作饵吸引敌方要塞的注意力,借此机会夺取能源星球奇塔的那个作战计划。”

“你了解得很清楚。”

“鉴于奇塔的具体信息就是我带来的,我对这个计划多了解一些也无可厚非。”昔日的谍报员耸了耸肩,“你该不会真的是为自己成了佯攻队伍的一员而对秦明生气吧?”

“怎么可能!”

“那你怎么惹了他了?”

林涛被问住了,他无法解释这个问题。这不是死亡概率的问题,当然不是,他已经为叛军工作了很久了,早知道这里没人在乎这种事,他不在乎自己死在哪次作战里,秦明也不在乎自己死在哪次针对这个新基地的突然袭击中。

既然这样,那当时使自己内心刺痛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起他说完那句话后秦明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镇定自持,歉疚与愤怒在其间纠缠着挣扎,最终被秦明惯有的淡漠生生压下,平复成一潭无波深水。

“我想我只是,说错了话。”最终他这么告诉大宝。

女孩歪了歪脑袋,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说错了就说错了呗,道个歉就好,”她把最后一块肉排塞到嘴里,咀嚼,吞咽,然后开始喝果汁,“实在不行,这么点事儿睡一睡就好了嘛。眼看要作战了还吵架,你们两个也真够可以的。”

林涛觉得她说了件很可怕的事。

“等等,”他开口,“什么叫睡一睡就好了?”

大宝被呛了一口。

“就,就睡一睡呗,”她比划了一个秦明看了肯定会皱眉的手势。但在看到林涛脸上惊恐的表情后,她揶揄的笑容渐渐从脸上消失了。

“不是吧兄弟,”女孩把装果汁的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几滴紫红的液体从杯口洒了出来,“你们不是,难道你们没有……?”

林涛重重地摇头,用力到脊椎都开始发出隐约的咯吱声。

这次换做是大宝把脸埋在了手里。

“天,你们居然没睡过,”她喃喃道,“我又输了一笔,该死。”

“你们还拿这个开赌局吗?!”

“对啊,”大宝理直气壮,“大家都是不知道能活多久的人,开开赌局为生活多找点儿乐子有什么不好。”

林涛依旧瞪着她。他不想说话。

“好了好了,”见他这样,大宝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能碰碰他的肩膀,“说回正经的吧。我也不知道你们俩怎么了,可这个时候争执不是一件好事,还是尽快解决问题比较好。如果你觉得当面说有困难的话,我可以把L50借给你送信。”

飞行员继续摇摇头。秦明那双神色复杂的眼睛在他脑海中一晃而过。

“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然后再去找他,”他说,“放心,不需要太久的。”

大宝细细观察他的表情,而后抚慰般的冲他微笑。

“千万不要太久,”她轻声说,眼里含着点苦涩,几缕头发从她鬓边落下来,遮住了额头上那道发白的伤疤,“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

 

3.

林涛坐在一个梯架上,待在他的战机旁边,望着机库的出口。

今天陆续有负责侦查任务的队员归来,所以机库的出口是打开的,林涛稍稍仰头就能看到外边浅蓝色的天空。

这是很少见的风景,因为大多数时候基地的主体都会建在地下。

林涛想起自己刚第一次到达这个新基地时候的情景——他当时差点直接撞毁了它。

不,他当然不是故意的,那是一场完完全全的意外:十八个月前的那场紧急转移中,他和秦明临时改道去木塔尔接应大宝,三个人以及一个机器人挤在那架老旧的运输机里,在木塔尔的漫天火光里艰难地穿梭。

战况实在太过混乱,林涛一时不察,被一发激光束击中运输机尾翼。那是很糟糕的一个瞬间,机体暂时无法保持平衡,摆荡着从空中坠落。剧烈的摇晃让驾驶舱内的三人一机非常不好过,没有座位的大宝死死抱住尖叫的L50,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她的宝贝机器人。

“没事儿啊亲爱的,我们马上就能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哔哔哔——!!!”

林涛死命地抓着操纵杆,百忙之中偷看了女孩一眼,无法相信这个飙泪的家伙和之前冷漠地对自己举枪的谍报员是同一个人。

到达木塔尔后的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让他和秦明走散了,等他终于在烟雾与废墟之间找到全息录像里那个裹着长袍的小小身影时,对方却猛地从袍子底下拽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林涛的眉心。

夹杂着粉尘与星火的热风拂过女孩乱蓬蓬的额发,露出额角那道尚在淌血的深深伤口。

“你是谁?”她厉声质问,“我没见过你,你为什么能认出我?”

林涛瞠目结舌,他有办法夺下她手中的枪,但他知道他最好别这么做。她是他和秦明来到这个战火纷飞的星球的理由。

“我是来找你的,我是和秦明一起的飞行员,”他对她解释。

可女孩不相信他。

“那秦明呢?”她逼问。

“他……”林涛很焦急,“他在你背后。”

女孩的嘴角扭曲了一下,举枪的手纹丝不动:“你觉得我会信?”

“你会的,”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因为我确实在你背后。”

她这才僵硬地扭头。林涛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街角的秦明。

秦明大概刚刚赶到这里,他微微喘着气,脸色发红。林涛注意到他右臂的衣料被血浸湿,大概是被爆炸时乱飞的弹片刮擦到了。

这场本应感人至深的故友重逢没能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不远处又发生了一场爆炸,刹那之间天地摇撼,陷入失神的女孩身子一歪,脊背直接撞到了旁边的断墙。

林涛赶紧过去拉了她一把。

而后的事就简单很多,他们让留守的L50把运输机低空驾驶到了最近的港口,急匆匆地离开这片混乱。一进入运输机女孩就抱住了激动地向她滑行过来的机器人,她把脸颊贴上那刮痕累累的金属外壳,热泪盈眶。

离开时他们被击中,林涛扳住操纵杆稳定机体,秦明东倒西歪地跪坐在座椅上,在天旋地转中尽全力接上了舱顶的备用能源连接线,大宝则挂在L50身上,全身发软,挤不出半点力气。幸运的是光速推进器并没有被击中,林涛等着秦明在解决完能源问题后费力地输好新基地的坐标,狠狠一掌拍上了推进器的启动钮。

运输机的平衡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们感觉到进入超空间时危险的颠动,接着又是脱出超空间后那一阵极其不祥的坠落感——

这个老旧的光速推进器到底还是出了些偏差,在这场风险极大的长途跃迁之后,它没有及时停留在目标行星附近的宙域,而是直接进入了大气圈。

行星的引力加速了运输机的下坠进程,L50发出的高亢电子音和机载系统的警报音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刺穿在场所有人类生物的耳膜。

“紧急制动装置!用紧急制动装置!”林涛在那可怕噪音中冲秦明大喊,“把你座位上边那个把手拉下来!”

秦明照做了。他抬高手臂,将那个救命的红色把手扳动到与舱顶垂直的位置。用力时他手臂上的伤口撕裂了,血珠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

紧急制动装置很快起了效,警报声瞬间消失了,一声令人胆战心惊的轰响之后,整个驾驶舱陷入了黑暗。大宝正把吓出来的眼泪往L50身上蹭,泪眼模糊中眼前一黑,惊得打了个嗝。

安全了?还是我已经死了?她想着。但下一秒,她胃部最底下爆发出来的垂坠感再明显不过地告诉她:她没死,可一切还没有结束。

他们仍在下落。

 

4.

如果要让林涛来评价,他会说大宝那时天崩地裂般的惶恐感是她在突然脱离孤苦伶仃的逃亡生涯后的应激反应。

但那也确实不是一次轻松的着陆。

紧急制动装置的启动暂时切断了整架运输机的能源供应,林涛利用这个机会彻底关闭了系统,只留下了基本的导航功能。他手动打开舱内应急灯,然后同时启动所剩无几的主能源和秦明之前连上的备用能源,连通主引擎和普通推进器,开始最后一搏。

这不算什么,他想。他在几次惊险的侦察任务中经历过比这糟得多的情况,至少这次他们的主引擎还没起火,不是吗?

“机体的下落趋势是阻止不了的,所以我们只能继续往下掉,”他一边匆匆地进行一系列调整一边对秦明说,“但好在主引擎和推进器还是完好的,现在我把所有的能源集中到那里,尽可能抬升机体,好缓解着陆时的冲击力。”

“你选择在哪里着陆?”秦明问他。

“往哪儿掉就在哪儿着陆,反正这一带都是荒地。”

“不行。”

林涛愣了一下:“……抱歉?”

“不行,”秦明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不能毁掉新建的基地。”

一直忙于操作战机的林涛这才后知后觉地细看起了地面情况。然后他响亮地骂了一声:好巧不巧,他们的下方正好是尚在建设中的叛军新基地。

尾翼的损坏让方位的调整变得很艰难,可加速的下落也不允许林涛进行更细致的调节。飞行员在两难之间权衡几秒,最终狠狠一咬牙,把操纵杆重重向旁边推去,同时用另一只手将身前面板上的一排按钮全部推到顶点,迫使引擎和推进器以最高效率运作。

“趴下!护住脑袋!”做完这些后他转头冲大宝喊道,一把揪住女孩身上的袍子,把她塞进L50和舱壁形成的夹角里。

“这是做什么?”头昏脑胀的大宝反应不过来。

回答她的是秦明。

“抓紧L50,”他平静地对女孩说,“我们要坠机了。”

他话音刚落,令人齿根发酸的摩擦与爆裂声就从机舱最底部席卷而来。林涛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双臂护在脑袋前方,余光瞥见秦明也做了一样的动作。他的大腿和背部因为颠簸而火辣辣地发疼,如同被三十个女性洛伽人用冒着火星的拳头疯狂殴打。

惊天动地的巨响之中他好像还听见了什么东西垮塌的动静,但没太在意。

等他们三个灰头土脸地从已经变成一滩废铁的运输机上跳下来时,周围早已聚拢起了一圈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以破破烂烂的模样归来的战机运输机他们见得不少,但破成这样、直接砸进基地来的倒真是少见。

“厉害啊伙计,”一个穿着制服的技术员走上前来,感慨地锤了锤林涛的肩,“这都能降落,太行了。”

他的赞美让林涛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但您还是毁了我们的临时仓库。”技术员指了指不远处那一大堆已经看不出原型的东西。

林涛:“……抱歉。”

“没事儿,我们还没来得及往仓库里搬东西呢。再说了,你们没直接撞进指挥部已经算最好的结果了,我可是看着你们掉下来的。”

林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不管怎样,你们还活着就好,”技术员最后以这样的语句总结陈词,再次锤了锤林涛的肩膀,“更何况你们还带回来一个惊喜——嘿大宝,你看起来比我想象中的还活蹦乱跳。”

“我没那么容易死,”站在林涛背后的女孩回答,把身子靠在紧跟着她的机器人身上,“只要我没死,哪怕只能徒手造出飞船我也要回来。”

技术员笑着给她比划了一个赞。

接下来大概就没有我的事了,林涛想,抬步让了条道儿,好让大宝过去与老朋友拥抱一番。

我真是太厉害了,飞行员在心里夸奖自己。他超额完成了任务,既从崩塌的基地里捞出了秦明,又在混战中的木塔尔星上找到了失联的谍报员,一箭双雕,叛军应该给他奖励。

但现在他的背真的很痛,他想放松一下,吃点东西,稍微躺会儿,然后……

“你去哪儿?”秦明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林涛只能转身看他。

“我去休息几分钟,”他说,“我猜你还要和大宝去指挥部送那份数据?”

秦明点头:“是。”

“那赶紧去吧,不过最好先去给你手上的伤口止个血。”飞行员友好地建议。一松懈下来,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松松落落的,只想赶紧离开这儿,找个平整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躺下。

可秦明依然不挪窝。他在原地站着,片刻后才走上前来,停在林涛的面前。

“谢谢,”他说,“谢谢你那时为了我留下,而且救了我和大宝。”

林涛耸耸肩:“职责所在。”

秦明似乎也再想不出什么话说,他犹豫着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想学着技术员那样做个友好的表示。可他确实不擅长这个。

最后,他把虚握着的手抬过了飞行员肩膀的高度,用拇指指腹揩去对方脸颊上的一点血渍。

“谢谢。”他又说了一次,然后慢慢收回了手。

 

5.

回忆让林涛不自觉低下了头。他摸了摸脸,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时秦明手指上的温度。

这种错觉使得飞行员叹了口气,他放下手,拖过大腿上的工具箱,继续给战机的机翼修理里头的支架。考虑到即将到来的作战,他最好确保自己的战机处在随时可以出击的最佳状态。

他发誓他要专注于手头的事的,至于与秦明之间的那场不愉快,他可以把它稍稍推后一些思考,不管怎样,他现在还有时间。只是……好吧,只是从机库外投射进来的光看起来太温暖,因为时间已经接近傍晚,那泛红的光给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套上了一层怀旧风格的滤镜,他无法阻止自己又沉浸在一段回忆里。

他也不想阻止——鉴于这是一段与机库这个地点有关的回忆。

那是他们来到新基地之后的事情。林涛迅速地与那个名叫大宝的的谍报员女孩成为了朋友,而两次同生共死的经历也拉近了他与秦明的距离——你很难继续对救过你的人保持恶感。这些都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加愉快。

新基地的日子与过去没有很大区别,渡过最初的建设期后,全体飞行员重新投入到无穷无尽的任务中。林涛又陆续执行了许多任务,有侦察任务,有攻击任务,有时候他的指挥官是秦明,有时候不是;他失去了不少同伴,又得到了很多新的伙伴;他擅于隐藏行踪,也敢于主动出击,既努力让自己成为生还者中的一员,又尽心尽力营救每一个生机尚存的伙伴。

然后他再次得到了一个侦察任务,他要和他的小队一起,对一个距离帝国封锁线极近的星球进行侦察。

这不算多么特殊的任务,他们在指挥官的指示下小心地靠近那颗行星,并伪造了侦察机的通讯波段,让它们显得像一队普通的商船。

但变故的发生只在毫秒之间。

林涛甚至现在都不能很清楚地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上一秒他们还在谨慎地徘徊,可下一秒同伴的惨呼与机体的爆炸声就在通讯器中接连不断地响起。

“撤退!撤退!”指挥官嘶吼着命令。

可那已经晚了。能量射线铺就的巨网切割开一架又一架机体,林涛完全在凭本能躲避死神的追捕。他的侦察机惊险地躲闪过每一道射线,向更远处的宙域疾驶而去。

脱离射线的攻击范围后林涛尝到了嘴唇上的血味儿。

他无法回护他的队员,射线网已经使他们的队形溃散,他与他们的距离太远,而死神的脚步又太近。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有用侦察机上的定位系统记录所有射线装置所处的位置,好在之后的报告中提供更多的信息。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基地。

但他回来了,活着回来了。侦察机进入机库,沉重地落到地面上,留下一道漫长的漆黑擦痕。

幸存的飞行员步履杂乱地走下战机,于死里逃生的混沌中看到了等在下边的秦明。

这次的任务不是秦明指挥的,他这段时间在专心地为新型号的战机设计更好的战斗系统,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指挥任务。但他确实在那儿,一如既往的冷淡而镇定,手里还拿着一枚记录仪。

没有血,没有惨叫,没有猩红的射线与刺眼的火花,秦明抬头看他,墨色的眼睛清亮明澈,宛如宇宙中最后一个静谧而完整的梦。

林涛在那个瞬间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或许是队员们在他眼前一个个惨死的景象已经磨碎了他的灵魂,现在他看着眼前鲜活的秦明,终于放任骨髓最深处泛滥而出的刺痛将他击垮。

他忘了他与秦明并未交好到这个程度,也忘了秦明出现在这里或许与他并无半点关联;他只是跌跌撞撞地走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拥抱住对方,像沙漠里濒死的旅人颤抖着掬起一捧生命之泉。

“我……”他说,声音干涩破碎,“我……”

秦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任由林涛用极大的力道把他揉进自己怀里。

“你的任务失败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从容。

“是。”飞行员沙哑地回答。

“因为射线网?”

林涛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消息的:“……是。”

“你有记录那些发射装置的位置吗?”

“已经记录了。”

“很好。”秦明说,他很轻地叹气,温热的气息落在林涛的颈侧,“将你的战机里记录的数据交给我,我会指挥下一次行动。”

林涛怔了怔,低头望向他。

“什么行动?”

“我看过你们任务期间的影像了,”秦明回答,“这些装置很危险,我们必须想办法破解它。你是唯一在这次行动中生还的人,我们需要你来引导新的队伍。”

然后他轻轻挣脱出林涛的手臂,将那枚记录仪放到飞行员手中。

“这里面是你的队员们在执行任务前留下的电子遗书,我想我应该把它交给你。”

林涛手上的血和机油污渍沾到了秦明的手指,但他没有介意。

“两个标准时后到作战室向我报告,记得带上那份数据。”他对林涛说道,同时抽回手,摘去了一块卡在飞行员袖口上的金属碎片,“现在去休息一会儿吧。”

然后他把林涛留在原地,安静地离开了。

林涛望着他的背影,一个模糊的念头迟钝地在心里成型。

原来他真的是为我而来。

 

6.

“哔哔——哔——”

“别嚷嚷L50,”林涛头也不回地说,“我想事儿呢。”

“我以为你在修理你的战机。”一个显然不属于L50的声音响起。

林涛愣了一秒,而后差点扭断脖子。

“秦明?”

站在机器人旁边的秦明对他点头。他看上去和之前林涛去见他时没什么不一样,只是神色似乎更疲倦了些。

飞行员放下工具箱,从梯架上跳下来,与秦明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回忆里的主角之一突然出现在面前,这让林涛多少有些不自在。

这种感觉使林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初见秦明那段时间,两人并无过多争执,可气氛却总难免紧绷。自木塔尔归来之后他们之间微妙的对峙之态早已改变,秦明说起话来虽然依旧毫不留情,可微小的笑容却出现得更多,林涛也放松不少,显然也乐于与这个指挥官你来我往地舌战。长久以来他一直乐意将这样的相处视为一件好事,只要大宝不要再继续提到基地成员们之间那些荒谬的秘密赌局。

但现在,他不知道被自己激怒的秦明是否又回到了那个冷若冰霜的起点。

“我是来向你说明一些事情的,”秦明开口,他显然误解了林涛的沉默,“作战很快就要开始,我们不能在这种情绪中上战场。”

林涛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

“你也要去战场?”他问道。

“我们会派出两艘巡洋舰来援护进攻奇塔的队伍,我在其中一艘上负责技术支援。”

“那我的队伍呢?你会同时负责指挥我这边的任务吗?”

秦明为这个问题静默了两秒,显然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引发了那场不愉快的敏感话题。

“基地总指挥部会视情况向你们派去适量增援,”他斟酌着回答,“但我不会负责指挥你们,奇塔是一个很难攻破的星球,我的任务在于技术性地解除他们的封锁。”

“那我们是要孤军奋战?”

“并不是……”秦明说着,接着突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涛。”

他抬起头,正视飞行员的眼睛。

“反复强调这次进攻在战术上的重要性不会降低你的任务的危险性,也无法改变那是一次自杀任务的本质。”他主动提及了那个尖锐的词,“我承认,我很多次给不同的人分派过这样的任务,我看见了那时他们的眼神,没有人能对那种眼神无动于衷。”

L50在此时发出了一声轻柔的低鸣。

“我知道我曾经误解过你,所以我不会为你这次误解我而产生愤怒,”秦明继续说,他看上去更疲倦了,深色的衣服衬得他眼睛底下的那抹青黑越发深浓,“你不是为这次任务而畏惧,林涛,我知道这一点。但我也希望你能了解,我确实已经习惯死亡,但这绝不代表我就对此毫无感觉。”

林涛的喉咙因为这句话而猛然缩紧了。

“我无意将你置于险境,以前也从来无意让任何一个死在任务中的人进入那样的绝境当中,但我确实看着他们死去,他们为我发出的指令而行动,然后死在爆炸中,死在枪击中,甚至死在残酷的审讯中。”秦明的声音突然变得破碎,他没有哭,这不可能发生,但他听起来确实——林涛的思绪翻腾了一瞬,想起他小时候摔碎过的一个锡兵模型。

“你该为你那句话道歉,”秦明瞪着他,眼里含着一缕坚硬的光,“你不能控诉我的愧疚,因为我有心。”

他的话语并不响亮,但很沉重,林涛仿佛能看到被那份重量掀起的尘埃。

半晌后飞行员才能真正发出声音。

“我想,我之前的确让你心碎了?”他刻意选用了玩笑般的语调,试图驱散梗在自己喉间的淤塞感。

秦明为这句调笑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多少生气的意味:“不要太高看你自己。”

“我从不敢。”

“那是你难得谦虚。”

林涛笑起来。开始时笑得还挺小声,后来简直前仰后合,就差没把L50拖过来边拍边笑了。

秦明静静地看着他,非常耐心地等他笑完。

林涛终于笑完了。他看起来又恢复成了那个自信的飞行员。

“你很难得这么坦率,你知道吗?你很少提到你自己。”他对秦明说。气氛一下子如此轻松,好像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不悦。

秦明横他一眼:“我向你坦白过一次,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就在十八个月前我们前往木塔尔的时候。”

“我记得,”林涛赶紧说,暗自腹诽这人怎么能把每件事情都记得这么明白,“我只是想说,既然你今天难得又坦率了一次,那介不介意再多说一点儿?”

他的话让秦明防备地抱起手臂。

“目的?”

“为了真正地调整好我们的状态,迎接接下来的作战。你看,我们最好都坦诚些。”林涛一本正经地回答,并为这个正式到近乎滑稽的理由感到了好笑。

可秦明似乎很吃这一套。他简单地点了点头,表达了他的默许。他现在的模样如此冷静,甚至连疲倦的神色都淡了下去,让人难以难以想象他几分钟之前还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剖白。

“我想问你……”林涛思索着开口,“战争爆发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7.

凭借飞行员的出色观察力,林涛看到秦明的眼睫很轻地颤动了几下。

“不多。”秦明回答,然后思量着该不该多说一些。片刻后他就做了决定,说就说吧,他今天在林涛面前简直用光了半年多的坦率券面额,那也不在意再多花一些。

“我想不起来什么具体的事情,只记得一点点画面,毕竟战争爆发时我年龄还小。”秦明慢慢地说着,眼神逐渐飘忽。

他确实记不起战争以前的事情,脑海里留下的琐碎画面轻薄如玻璃上的雾气,甚至凝结不起半颗成型的水珠。

鳞次栉比的高楼无限绵延,像传说生物脊背上凹凸不平的鳞片;数以万计的飞车如光流般飞驰而过,交织成城市奔流不息的血脉;巨大的货船所处的位置高于所有飞车,它们庞大的阴影覆盖下来,如同一团团积雨云。秦明所能记得的只有这些模糊的影像,它们不像回忆,倒更像概念,阐释着何为曾经拥有的平淡生活。

他真正鲜活的记忆起始于战争爆发之后。无害的笨重货船不见了,战舰更为广博也更为深黯的阴影吞吃着光明,并在它制造的黑暗中疯狂投掷炽热的火种;然后高楼坍塌下来,鳞片破损溃烂,露出底下散发腥气的血肉;所有飞车发了狂似的向航空港行进,又被密密散落的火苗砸成碎块,纷纷掉落深渊。

“不要抬头看,不要抬头看。”母亲用哀切的声音反复对他说着,柔软冰凉的手指遮住他的眼睛,为他挡去血与火的海洋。

然后父亲抱起他,把他的脑袋按在肩膀上。“我们马上离开。”他的低语听起来冷硬如钢。

金属、玻璃和石料的碎块,自空中滴落的血点,还有从四面八方燃起的烈火。这幅景象刻进秦明的瞳孔,成了他对战争这个词的第一个注解。

“那战争爆发后呢?”他听到林涛的问话。那声音在此刻听起来如此遥远。

“我出生的那个星球处在战争的前线,幸运的是我的父母行动得够快,我们很快逃到了一个边缘星球。”

那是个干燥的星球,被阳光烤热的风里弥漫着沙土的气息。而且这里很荒芜,没有密密匝匝的建筑物,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海,没有瑰丽炫目的霓虹灯。只有暗绿色的低矮灌木没精打采地散落在起伏的沙土堆边,它们从未经过修剪,所以完全谈不上漂亮,甚至还会在偶尔的暴雨降临时散发出浓郁刺鼻、如腐烂的面包般的味道。但无论如何,这颗星球非常平静,秦明把这些缺乏娱乐的时间都耗在父亲的工作间里,帮他抹掉零件上的沙子,也学着描摹图纸上的那些钢铁巨兽体内的血脉与骨骼。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下去,虽然有些沉闷,但安稳而宁静,不会遭到血火的洗礼。

然而安稳总是人生的间章,动荡才是永远的主题。当久违的空袭降临在这个小小的星球时,秦明终于开始真正意义上理解这句话。血液与火焰重新来到他的生活,他在父母的庇护下匆匆奔逃,泪水没来得及流下就被风干。

“它还不够偏僻,”父亲苦笑着说,“我没想到叛军也驻扎在这儿。”

然而母亲不赞同他的说法:“它够偏僻,所以叛军才选择把基地放在这里。只是偏僻并不能阻挡不了战争。”

“然后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秦明平淡道,“他们在一次大规模空袭中被波及,而我活了下来。然后我徒步去了那时叛军的基地,就这样。”

“于是你从那时起开始投身这场战争。”林涛说。

“因为我无路可退,无处可归,”秦明轻轻摇头,“几乎每个星球都在流血,帝国仍在扩张,我们需要自由下的光明与希望。”

“我能想象,”飞行员说道,语气温和,“但我的经历完全不像你。除去在不得已时误入战场的特殊情况,我的生活从未被战争破坏过一丝一毫。”

“因为你生活的星球足够遥远。”

“是的,非常遥远,遥远到战争双方都没那个心思去折腾它。”林涛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我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发战争财的商队来来去去,把那里当成一个完美的中转站。”

那是个只在意利益的地方。赌局中在桌面上闪闪发亮的电子筹码,黑市上闪烁着神秘光泽的能源矿石,那里没有人关心政治,没有人关心战争,更没有人关心所谓的自由与未来。

“我在商队里长大,在无数这样的星球间奔走,战争对我而言只是一场利益换算。我跟那些人的想法差不多,去他的政治,去他的战争,我们才不在意未来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手里能握住的信用点和稀有矿石才是实在的东西,”他说着就笑了,“你看,秦明,战争对我而言其实毫无意义。我加入你们是因为那场意外,我留下是因为觉得有个真正可以回去的地方很不赖,但战争——我完全不在乎它,尽管我已经参与其中。这是我和你的不同。”

“但你依然在意失去。”秦明一针见血地指出。他还记得林涛那次在机库里失魂落魄的模样。

“这种时候就要用回你的那句话了,我有心。”林涛说着,发出一声叹息,“我以前从未在乎过这些,商队里的那些人对我而言没有半点意义,他们中有些人乐于参与人口贩卖,还想过把小时候的我卖去当雇佣兵,我厌恶他们。有时候他们因为某次失败的赌博而死在暴力冲突中,我甚至因此而产生快意,所以当我有能力离开他们时,我感到无比快乐。”

“但跟你们相处是不一样的,你们这群人傻得可怕,”他继续说下去,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我不理解你们,现在依然不能完全理解,可你们……我没办法对你们无动于衷。我还记得我刚加入你们,然后第一次在任务中亲眼看着一个同伴死在爆炸中时的念头——我当时在想,这不该。”

他又笑了笑,但很无力。

“很抱歉,秦明,我没法像你一样清楚地解释自己情绪失控的原因。我想我可能只是……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愧疚。”

他想起射线网事件之后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握着那枚记录仪,一遍遍播放他曾经的队员们留下的电子遗书。他失去过同伴,但那些永别都是在尽力营救之后才发生的,他后悔,他歉疚,但不会有这种绵长的剧痛。而这次以后他第一次意识到,过于浩瀚的愧疚带来的痛苦远胜于在爆炸中被烈火烧灼。

秦明为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机库之前没想到这场对话会发展成这样,”他这么说,“我原本的目的只是想说清自己的想法。”

“结果现在这变成了一场坦白大会?”

“异常深刻的那种。”

他们的视线再次相交,柔和地绞在一块儿。

“你知道我不会畏惧愧疚,”半晌后秦明再次开口,“愧疚会让我更明白何为失去,那会让我更清醒。”

“这是因为你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人。但我不是为了你们的目标而活着的,我依然留在这里的目的从根源上说非常自私。”

“为了有个能回去的地方?可这跟这里的许多人一样,我也有这个目的。”秦明的脸上浮出浅淡的笑容,“所以这就是你的原因,因为觉得我无需为你这样——”他忖度着合适的词语,“这样‘动机不纯’的人愧疚?”

林涛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半分钟。

“你在意的太多,而我在意的太少。”

“也没有少太多。一般情况下我不介意别人的个人想法和目的,只要那不影响大的局面。”

“但你为了我的想法特意跑到这里来为我们两个做心理剖析,我没想到我在你心里的战略地位那么重要。”

秦明从眼角看他,林涛以为他又要说“别太得意了”这样的话。可秦明只是摇了摇头,眉宇间竟有些无奈的色彩。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为你而来了。”他说。

 

8.

“你俩真的没睡?”

“真没睡。你们为什么一直希望我和秦明睡了对方?”

搅着蔬菜泥的大宝卡壳了。

“但你们都谈了那——么久……”

林涛差点被嘴里的肉噎着。

“你怎么知道——哦,L50。”他费力地把食物咽下去,回头瞪视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小机器人。他忘了,这小家伙在他和秦明说话时一直旁听着。

“放心,L50没把你们的谈话内容告诉我,它懂得隐私这个概念,”大宝说,“它只是后来简单给我概括了你们的谈话给它的感觉。”

林涛怀疑地看着机器人:“它什么感觉?”

“它说这是一场能让它的核心芯片都烧起来的对话,以人的概念来衡量,它大概想说这场谈话……直击灵魂?”

“这听起来也太酸了。”

“我也觉得。”

两人同时沉默了,默契地把脑袋埋进了各自的餐盘里。小机器人在旁边无辜地嘟了一声。

吃完后大宝从餐盘里取过一个水果,立起手掌对准水果的外壳用力一劈,那个可怜的球体立刻均匀裂成两半,露出里边胶状的半透明果肉。林涛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动作,心说这人在逃亡期间到底学了些什么。

“总之,你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她把一半的果实递给林涛,然后派L50去餐台拿了两把小勺过来。

“解决了。”林涛回答,用小勺舀了一块果肉送进嘴里。这种水果是这个行星上的特产,口感很像果冻,味道酸酸甜甜,在基地里极受欢迎。

“那就好。”

“如果你们别再开那种赌局就更好了。”

“可你俩真的……”大宝咬着勺子,苦于寻找适合的词句来描述自己的感受,“天,你们之间的气氛真的很奇怪,我在老秦认识很久了,没见过他这样。”

“他怎样?”

“……就,这样呗。你看,他因为你生气了,还主动找你,他啥时候干过这种事。”

林涛耸耸肩,没接话。

最后大宝也放弃了继续纠缠睡没睡这个话题,她眯着眼睛,看着专心吃水果的林涛,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样就这样吧,她心想,忆起L50给她看的那幅影像:林涛和秦明面对面站着,柔软的目光缠结,宛如凝视一颗追寻了数久的星辰。

这样也很好。

 

9.

正式作战的那一天来得很快。

林涛腋下夹着自己的飞行员头盔,匆匆地向机库走去,赶着在出发前再亲自检修一遍自己的战机。一路上他遇到了许多人,飞行员,技术员,情报员,他们都笑着对他挥手,祝他好运,他也一一笑着回应,感谢他们友好的祝愿。

快到机库时他遇到了大宝。她今天穿着蓝灰色的制服,看上去非常干练。L50跟在她身边,冲林涛发出友善的嘟嘟声。

“嗨!”她对林涛打招呼。

“嗨。”林涛回应,也对机器人招了招手。他注意到女孩又剪短了这段时间留起来的长发,现在那些微卷的发丝全都服帖地趴在她耳旁,将她额头上那道发白的长长伤疤完全展露了出来。

“你要上巡洋舰吗?”他问大宝。

“不。我这次留守基地,负责通讯工作。”

“听起来不太容易。”

“没有你那么不容易。”大宝说,捏了个拳头轻锤了一下林涛的肩膀,“好了,我不耽误你时间了,快去机库吧,祝你一切顺利。”

林涛感谢她的轻描淡写。

告别大宝和L50后他走进机库,径直走到了自己那架战机旁,然后抱着工具箱爬上了梯架。

“嘿,兄弟,”他碰了碰战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我们这次可没那么容易回来了。”

金属色的大家伙没有回答,它当然也不会回答。林涛笑了笑,抚摸着机身上的涂装。

他不属于这个基地,直到现在他依旧这么认为,他身上没有秦明和大宝具有的那种信念,年少时的经历在他心里植的根太深,他无法像秦明一样为某个目的献上一切信念……但如果秦明愿意继续在这条苦途上跋涉,他也愿意成为那个用羽翼为他载来一缕光明的人。

他愿意投身星辰深处,前往那个危机四伏,却埋藏着希望的地方。

他会竭尽全力,会尽一切可能为这次进攻争取时间。

我真擅长给自己加油打气,飞行员得意地想。然后他突然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向梯架下方望去。

秦明站在那里。他仰头看着林涛,漆黑的眼睛在和他的目光碰上时眨动了一下。

“嗨。”林涛与他打招呼,“准备上巡洋舰了吗?”

“还有一阵子。”秦明说。他的黑色外套的胸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胸针的形状像是一片正在形成的星云,有细碎的银白色粉末散布在被塑成絮状的金属上,宛如尘埃。林涛知道那是秦明的母亲留下的东西。

他们安静地看着对方。

机库里人来人往,技师和飞行员们来来去去,交换着不那么有趣的笑话和隐藏在善意的嘲笑背后的祝愿。

沉默中林涛想起秦明手指的温度,想起他在前往木塔尔时露出的笑容,想起机库里那个拥抱的力度。

“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秦明在这时开口了,“那时候你自作主张,轰掉了那个空间站入口的加农炮。”

“我也记得你那时候的声音,像个培训不过关的客服人员。”

“那时你看起来非常混蛋。”

“你也没好多少,一点儿人味都没有的家伙。”

“我们要把出发前这段宝贵的时间都用在打嘴仗上吗?”

“如果你愿意。”林涛笑了。

秦明也回以一个笑容。

“我想我该走了,”而后他对林涛说,“登舰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安排。”

“祝你顺利。”飞行员对他挥手。

“也祝你一切顺利。”

他们的视线终于错开。

在秦明将要转身离开前,林涛的心口一紧,像有个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爆炸了似的。

“等等,”他叫住秦明,在对方回头时急匆匆地收拾好脸上的窘迫,故作从容地喊道,“走之前不给我一个幸运之吻吗,长官?”

 

0.

“走之前不给我一个幸运之吻吗,长官?”

秦明为这句话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望向笑眯眯的林涛,心里突然一跳。

他下意识地想纠正对方,说自己这次不是指挥官,那自然也不能被称作长官。

但是,好吧,在这种时候,这些细节根本不重要,不是吗?

他与梯架上方的飞行员对视,像是要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想要一个幸运之吻的话,”笑意自心底缓缓漾开,蔓延到他的嘴角,“你为什么不先下来呢?”

 

END.

这篇和星辰情书一样,林秦之间都是pre-slash状态。也有想过要不干脆睡了(?)好了,但再想想,他们需要去做的太多,多到无暇付出更不一般的给对方。

所以就停在这个状态,彼此知晓,心照不宣,不以爱来定义这种情感,只把对方当作一颗不同的星辰,即使哪天星辰泯灭,也可以继续在宇宙中追寻它留下的尘埃。

……最后,猜猜秦明知不知道基地成员们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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